凡煙小說

第 2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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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21 章

電影前期制作最重要的一部分就是劇本分解。

所謂劇本分解就是將劇本拆解成一個個場景和一個個元素,以此來確定每一場中的演員、服裝、道具等要素。這關系到後期演員選擇,場地布置、設備和道具的租借等一系列安排。

書房裏,電腦桌早就被挪到了墻邊,中間空出來一大塊地,放了張長兩米的實木書桌,上面放了臺打印機,堆滿了資料。

時平、蘇白和汪晴各占了一邊,彼此離得也遠,手裏都拿了筆和劇本。

她們討論了三天,連第一頁劇本都沒分解完。

現在更是熬了一整天,半點進展都沒有,汪晴又想抽煙了。

她拿著打火機敲了敲煙盒。

“出去抽。”蘇白指指門外,頭都沒擡。

汪晴聳聳肩,推門出去了,在陽臺上剛好看見同樣被“趕”出來的時平。

熬到下半夜,從窗邊往外看,河面上的輪船就只剩個大致輪廓,小小的、黑色的一只被淹沒在藍灰色的天際線裏,卻又和天邊剛剛泛起來的一點白劃分清了界限。

屋內有暖氣,陽臺零零散散養了些綠植花卉,溫度夠,葉子都綠油油的。

花卉點綴間,放了兩把木制藤椅,時平占了一把,懶懶散散靠著,外套隨便搭在椅背上,抖落的煙灰沾在黑色褲腳上,像是夜幕裏點綴的灰色星星。

空氣裏都是薄荷香氣。

時平這人挑剔,抽煙挑品牌,挑味道,挑包裝,只喜歡荷花牌,最好是細長一條的女士香煙,還只要薄荷香氣的。

汪晴不動聲色撇了撇嘴,拖著另一把椅子坐下,也不規矩,腳架在欄桿上,拖鞋掛在腳上晃悠。

她手裏拿著的煙盒是樓下便利店隨便買的,最便宜的兩塊一包,辛辣刺鼻。

出於禮貌,汪晴象征性問了句:“介意嗎?”

“介意。”時平回話的的時候,也沒看她,彈了彈手裏的煙蒂,態度冷淡又傲慢。

汪晴:“哦,介意你就出去。”

她自顧自點燃香煙,語氣客氣,態度肆意。

估計也是磁場不合,兩人見第一面就不對付。水火不容的兩人,見了彼此就只覺得煩。

但家裏就劃了陽臺這一個吸煙區,蘇白嚴禁兩人去霍霍家裏其他地方。

時平按滅煙蒂,站起來打開了窗戶。

窗戶外寒風淩冽,剛一打開,風灌進來砸在臉上,冷颼颼的,比喝冰美式還提神。

剛是初春,倒春寒卻是最冷。一場寒潮夾著新雪,簌簌下了好幾天,剛開了幾個嫩黃色綠芽的樹被雪埋了個徹底。

汪晴就是那綠芽,從溫暖的南方過來,又被回暖的天氣欺騙,沒帶幾件厚衣服,在屋內也就穿了件黑色高領毛衣,這會被風吹得打了個寒噤。

她看向時平。

時平挑挑眉,問:“介意開窗嗎?”

汪晴:“介意。”

時平回敬:“哦,介意那你就出去。”

好小氣的男人。

一來一往,誰都沒討到便宜,兩人也沒其他話聊,就在陽臺,看著外面江景坐了二十分鐘。

二十分鐘,是蘇白給兩人的放松時間。

工作就像坐牢,私底下,汪晴將這二十分鐘放松時間稱之為“放風”時間。

沒人喜歡工作,除了蘇白。

蘇白工作起來的時候,和平時很不一樣。

披散的頭發隨便用發圈紮了起來束縛在腦後,就連兩鬢的碎發都夾了起來。眼睛像是深靜的潭水,琥珀色瞳孔裏面又清又冷,往常軟乎乎像白色奶油的臉蛋也因為神情之間的冷淡,變成了玉質的白色神像,又硬又冷。

除了這些,更“冷”的是她的工作態度。

蘇白將所有思緒投入了對劇本的精益求精、對專業知識和技術的極端掌控、對作品立意和風格的精準把控,其他繁雜的、無關的情感統統被拋擲腦後。

極致的理性讓她像極了俯瞰人間的神明,就連基本的生理需求似乎都喪失了。

三個人除了吃飯、上廁所,其他時間都泡在了書房,實在累了,也就是趴在書桌上趴著休息一會。

三天裏,汪晴和時平經常因為太過憋悶,時不時會出來透透氣。

但蘇白就是坐的住,一天十幾個小時坐著,心平氣和的,沒有一絲浮躁,全是認真專註。

“放風”回來,三人還是得面對眼前難題。

劇本比較關鍵的元素都是用文字呈現的。而電影是視覺的,文字性的東西轉化成一幕幕畫面,就涉及到一個個細節填充。

舉個簡單的例子,劇本上寫“上世紀80年代,男主角出生了”。

落在劇本上簡單的一行字,分解後,就要考慮如何充分運用視覺符號表現“上世紀80年代”,要讓觀眾看見並且清楚感知到“上世紀80年代”。

觀眾如何看見?

這就要涉及到80年代的典型道具,如搪瓷盆、覆古電視、二八大杠等等,除了這些,服裝、化妝、燈光等零零碎碎的也都需要配合。

《他困》是現實主義題材,講的是一個上世紀80年代叫“丁福”的男孩。因為計劃生育,是家裏的唯一男丁,三代單傳寄托了家裏的全部希冀。

家人從小就告訴他要勇敢、要堅毅、要熱愛運動、要善於交際、要成績好等等。“丁福”一直遵循著家人的希望,喜歡踢足球,皮膚是最健康的小麥色,摔倒了也從來不哭,成績優秀,是同學、老師、家長眼中最好的孩子。

而另一個叫“蘇春想”的男孩卻從小被當作女孩養大,他的皮膚總是蒼白的,夏天露出的胳膊細的的稍微用點力就能折斷。他也不喜歡運動,總喜歡一個人安靜待在畫室裏,看見外面的玉蘭花雕謝了,就傷心的紅了眼眶。

直到16歲那年,“丁福”遇見了剛轉校過來的叫“蘇春想”,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。

從劇本發展來講,“丁福遇見蘇春想”這個轉折起到了承前啟後的作用,

因為這場“相遇”太過重要,三人都很重視,所以就成了難題。

這個難題折磨了三人十幾個小時,其中光是如何將“相遇時,蘇春想看見玉蘭花雕謝,就傷心紅了眼眶”中的“玉蘭花”紮實落地,就討論了三個小時。

比如,上京是沒有玉蘭花的,需要換到其他省市實景拍攝,跟著一連串就涉及到後期的資金使用、場地申請和租借。

又比如,玉蘭花是有很多種顏色的,白的、紫的、黃的、粉色都有,哪種顏色最合適?

本以為“放風”回來後,時平和汪晴已經有了足夠的心情和耐性去面對這個棘手難題,但蘇白簡單幾句話就讓兩人破防了。

“就定白玉蘭,下午三四點自然光。”

蘇白手裏轉著深綠色的鋼筆,筆帽折射出的白色亮光,語氣不容置疑。

汪晴真的很想擺爛不幹:“一定要是白玉蘭嗎?”

現在已經2月底,白玉蘭的花期過了一半,六七月的花期更是趕不上。

先不提短暫的花期導致籌備時間無限縮短,場地申請等瑣碎流程走完都夠嗆。就說跨省實景拍攝資金消耗也是巨大的,預算本身就緊巴巴,實在經不住折騰。

汪晴真誠提出自己意見:“或者換個其他的行不行?”

“比如看見路邊的小狗流淚之類的?反正都是展現脆弱。”

時平也從自己專業的角度發出疑問:“下午三四點的光線沒問題,拍出來的人和花都很柔和。”

“但一定要自然光嗎?時間實在太短。”

“從技術的角度來說,稍微補點光,或者後期棚裏補拍都行。”

兩個互相看不順眼的人,因為工作,難得站在了同一戰線。

她們兩人的理由都很充分,但那這些困難和理由,蘇白就沒有想到嗎?

並不是這樣的。

這些蘇白早就心裏有數,但想要“完整呈現心中最完美影片”永遠是第一目標,優先級高於一切。

大多數編劇是用文字去講述故事,用帶有美感的文字勾勒出一個個情節,先有文字後有電影。

但蘇白是天賦型的,對她來說,從來都是先有電影後有文字。

前期充足的實地考察和文獻參考,足夠她在腦海裏預先演繹出一部完整的影片。

她用筆詳實的記錄影片的細節,劇本只是這部影片的載體。

《他困》這部影片也是如此。

大到影片的風格、每個情節的鏡頭切換,小到主角生氣和憤怒時挑起的眉毛弧度、流淚時應該用側臉還是正臉、甚至連玉蘭花落地時候的該有的花瓣狀態和數量....

以上這些,在她的腦海裏,都有清晰的答案。

因為知道更好更完美的畫面,所以蘇白不願意將就。

但時平和汪晴說的也都在理,都是現實問題。

劇組資金確實不夠,過度苛刻的追求細節,不僅會拖累進度,大家也勞心勞力。

於是,蘇白也想抽煙了。

她朝時平伸出手:“可以給我一根嗎?”

旁邊盯著劇本,臉上愁雲密布的汪晴瞬地就看了過來。

她義正言辭把蘇白的手拽住:“蘇白,你可不能學壞了。”

“要是心情不好,我們吃火鍋烤串去。”

時平反應倒是不大,助紂為虐,拿了一根給蘇白,還問:“要火嗎?”

他這番言辭,氣的汪晴直接罵道:“你過來添什麽亂,滾開。”

兩人的塑料聯盟瞬間土崩瓦解。

時平俯低身子朝蘇白靠過去,劃拉火柴把她手裏夾著的煙給點燃了。

薄荷味道,提神醒腦。

蘇白小時候悄悄跟在時平後面,有看到過他躲在角落裏抽煙,模樣疲憊又無力。

昏暗的巷子裏沒有路燈,於是指尖夾著的火星和燃燒後的煙霧就成了視線焦點。

她好奇,記住了煙盒的樣子。但從小家裏和學校都管的嚴,就算是心裏蠢蠢欲動的,也不敢嘗試。

母親去世那年,她也是疲憊無力的,鬼使神差的去商店買了一盒,點了一根,也沒抽,就聞了聞味道。

之後,再遇見艱難的事情,她聞著這個味道,心裏總能安定幾分。

關關難過關關過。

熟悉的薄荷味讓蘇□□氣神回來些。

她站起來伸了個懶腰,沖兩人笑的燦爛。

“走,吃火鍋去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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